一种选择，决定一条道路，一次心灵自诊，决定一种生活品质。
　　“女心理师”毕淑敏最新扛鼎之作
　　从来没有任何一本书，像这本书这样回忆往事，裸露心迹，这本书让我将文字的笔更深地刺进了内心，鲜血淋漓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毕淑敏

在毛毛虫的注视下午休 1998年9月2日，我坐到了北师大心理系的教室里，成为一名心理咨询专业的硕士研究生。半天课上下来，我这个后悔啊！写作已经多年，自由懒散成性，像幼童般坐在窄小的桌子后，半仰着脸，听一位老师谈自己几乎一窍不通的知识，实在生疏而辛苦。课间休息时，大家彼此谈着对心理学的感受。我好像赤脚闯进了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，到处是不认识的动物植物，出没着蛇和蜥蜴，令我胆战心惊。对心理学，我只看过几本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书，其他皆是空白。比如人家说到华生，我以为是老谋深算的侦探福尔摩斯的助手，其实呢，他老人家是行为主义心理学派的大师。这简直就像练武功的人不知道少林寺，那一刻，周围的人突然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稀释尴尬，任我的无知如水银泻地，一览无余。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，我拿着饭盒向食堂走去。食堂乱哄哄的，排着无数队伍，每一根都像拧散了的麻花辫，又粗又长。学生们彼此认识，一个站在那里，一个班的同学都顺势而入，排了半天队，队伍不但不向前移动，反倒后退了好几步。在挤得头昏脑涨之后，好不容易轮到我了。凡物美价廉之菜，铁盆均已见底，只剩下一些高价菜勉力支撑门面。我自言自语，重新上学，是个辛苦的事情，慰劳一下自己吧。我要了一个红烧鸡块，饭盒装了二两米饭，开始了年近半百再次成为学生的第一餐。我慢慢地吃着鸡块，希望美味能振奋一下苦闷的精神。新的打击扑面而来，所谓鸡块，不过是把一根鸡脖子剁成几段，胡乱裹上些面粉，用已经哈喇变质的油烹炸了一下，再以酱油煮熟。我死盯着鸡块企图引动食欲，困难地吞咽着白米饭。这时候，来了一个小伙子，可能是看到我这侧桌面还比较干净，坐了下来。他问道，老师微服私访？到食堂和穷学生打成一片？我苦笑道，我不是老师，是学生。那学生一面狼吞虎咽地吞着烂糟糟的面条，一面说，老师开玩笑。您这么大年纪了，怎么还会是学生呢？再说啦，您吃这么好的菜，起码是博导了。吃完饭，我像个孤魂野鬼似的，在北师大校园乱逛。不知不觉走到数学楼南边的小园子。北京秋天的阳光，明晃晃地照在椅子上，看起来暖和，然而因为有风，依旧是冷的。虽然冷，困倦还是上来了。我迷迷糊糊地蒙咙着，心想再过几天，就算这长椅空闲，也不敢久待了。天凉铁硬，会拉稀跑肚的，毕竟已不年轻。正想着，突然觉得有人轻轻地碰撞我的手，心一惊，暗想一定是又来了情侣，希望我能腾腾地方吧。我朝旁边躲了躲，觉得留出的地方足够大了，他们尽管坐就是了，我不会睁开眼睛偷窥。可惜那位来者很坚持，碰撞虽很温柔，但意志十分顽强，看来不把我惊醒并驱赶走决不甘休。我只好抬起沉重的眼皮，给个回应。于是我看到了肇事者——两只硕大的毛毛虫，趴在我的手臂上，摇头晃脑。我惊得像火箭一样垂直而起，甩手如风车，它们划着弧线坠落在地。就在抡起胳膊跳将而起的当儿，我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的树干上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数不尽的毛毛虫。它们像针尖一样黑而小的眼睛，愤愤地注视着我，生气我擅入了它们的领地。我自小就非常害怕毛毛虫，觉得它们猥琐而不祥。虽然早年当兵，遇到再恐惧的事由，也不会呼天抢地，练就了表面的镇定，但心中的发抖却是挥之不去。　　五个“因为所以” 这一下，睡意全无，瞬间做出一个决定——我马上退学！我要回家！校方能退点学费最好，实在不退就算了，认倒霉，权当我生了一场大病，也摔断了一回腰。逃兵心态一定，我反倒轻吁了一口气。不就是还有一个下午吗？就是上刀山，下火海，也能扛过去。这样熬到了两点，再次走进教室。下午上课的时候，林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造句：“因为……所以……” 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小学二年级。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研究生的课堂上要来这种返璞归真的训练，但身为学生一天，就要完成课业一天。林老师解释说这不是一般的造句，你要觉察自己的感受。你要能分辨出是什么事件引发了你怎样的情绪。真乃一个新奇训练，且要连写五句。我心中暗想，一个人能同时拥有那么多感受吗？或者说，在我们驾轻就熟的体内，有那么复杂的“因为所以”吗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，不管怎么样，学生还是完成作业要紧。我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句子。 1．因为我看到了很多毛毛虫，所以我很沮丧。看着这个句子，我先是觉得好玩。一个经历了很多风霜的半老妇人，难道真的因为一些自生自灭、无知无觉的毛毛虫，竟如此的灰头土脸、一蹶不振吗？实在有些好笑啊。不过，这实在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。 　　只完成了一个句子，当然还远远不够，只有继续写下去。 2．因为我不懂得心理学的很多基本常识，所以我觉得很丢人。这一条写完，我有点生自己的气。真没出息，不知者不为耻，学习就是新的开端，这不是我一直勉励自己的话吗？今天怎么忘记了？ 3．因为我没有心理学的本科学历，所以感觉很吃力。我看着它，轻轻地点点头。因为这是一个事实。不过，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，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嘛！ 4．因为中午没有地方休息，所以我觉得很疲倦。这倒是千真万确的，我无精打采垂头丧气。不过，似乎也不能都归罪于没有午睡，我并没有这样娇气。也许，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在这里感到孤独和自卑。 5．因为午饭既贵又不可口，所以我委靡不振。我本来以为自己凑不出来五条“因为所以”，不想很快就写完了。写完了，还意犹未尽。林先生把大家的作业纸收了上去，我们都很关心这些答案对还是不对。林先生说，答案是没有对错之分的，只是为了训练大家随时随地觉察自己的情绪。不要张冠李戴，也不要嫁祸于人。要找出那些真正引发自己情绪动荡的起爆点。就好比你看到池塘中一圈圈的涟漪，你要找到最初那块石头掠过并坠落的地方…… 林先生还讲了一些什么，我已记不清。我能记得的就是这样一个句式的训练，让我改变了主意。我决定把心理学的课程坚持下去。因为我找到了自己情绪低落的那个最核心的“因为所以”。　 这个句子应该是这样的：　 因为我脱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专业，我感到孤单和退缩。所以，我想逃避。梳理完成了自己的情感脉络，我知道苦闷的来源了。它们和红烧鸡脖子有关，和蠢蠢欲动的毛毛虫有关，和福尔摩斯的助手有关，和没有午睡天气渐冷有关，但这些都不是关键。问题的关键是——我对于变化的不安全感。这种感觉是一种正常的反应，它不应该成为我们决定重大事项的借口。 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，就是坚持下去。　　三千岁的我从那以后，我用四年的时间，完成了心理学的硕士和博士方向的课程。又和几位同学一起开办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，前后运行了几年时光。因为前来咨询的人太多，我时常感到一种分身无术的苦恼。有的人从春等到秋，还没有轮到他就诊。有一位女子对负责预约的工作人员说：我和我爱人已经决定离婚了，我们都不......